165.年报季中的真实中国2026|起朱楼宴宾客
背景:大卫翁基于三百多份上市公司年报观察 2025 年中国企业处境,关键词从“进化”转为“重构”。
Meta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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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165.年报季中的真实中国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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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起朱楼宴宾客 / 大卫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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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9f95053e05c0efcd6e2511b?utm_source=r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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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ration:01: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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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Tue, 05 May 2026 12:30:00 GMT
Overview
今年从三百多份上市公司年报里看到的关键词,不再是上一年的“进化”,而是“重构”。过去几年,中国企业还在讨论怎样安度周期、怎样熬过困难;到 2025 年年报季,仍愿意认真表达的企业已经开始用更清晰的语言描述一个新世界:GDP 与上市公司利润之间存在剪刀差,非金融企业利润率继续承压;产业之间出现明显的 K 型分化,房地产链条、部分制造业、产业园区仍在向下,而资源、AI 基础设施、部分新消费和创新药等方向获得资金、需求与政策的集中支持。支配企业经营的新逻辑主要有三条:安全逻辑取代单纯效率逻辑,旧贸易范式离去并转向近岸/友岸外包,AI 算力基础设施在技术革命初期获得超常景气。中国企业要在这种环境中继续增长,不能只做产品出口或产能出海,而要走向制造、供应链/产业集群、研发三层本地化,成为“中国籍的全球公司”。但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如果 AI 叙事只停留在电力、光模块、燃机、服务器等物理基础设施,中国仍可能只分享技术革命中制造环节的利润;真正的长期价值,需要质量、研发、应用、人才、资本与制度机制共同重构。
按主题/章节梳理
一、年报里的“真实中国”:从宏观数字转向产业与企业的真实处境
每年三四月,中国上市公司集中发布上一年度年报。观察重点不是财务报表里孤立的数字,而是管理层讨论与分析、致股东信、董事长致辞,以及风险提示中那些仍然愿意写出来的判断。近几年,越来越多公司在年报中变得谨慎,宏观观察和真实风险披露越来越少,更多是就事论事、报喜不报忧。因此,从年报中直接读取宏观中国变得困难,但从年报中读取产业中国、企业中国,反而更务实,也更接近年报这种文件本身的功能。
一个持续萦绕的问题是:中国实际 GDP 增长仍在 5% 左右,若考虑通缩,名义 GDP 增长也大约在 4% 上下,2025 年名义 GDP 增长约为 3.9%;但 A 股上市公司的营收与归母净利润表现明显更弱。2023 年,全 A 营收增长约 0.86%,归母净利润下降 1.56%;2024 年更严重,营收下降 1.07%,归母净利润下降 1.51%,形成“双降”。2025 年虽然重新回到增长,但拆开来看,将近 3% 的净利润增长几乎全部由金融企业贡献:金融企业利润增长 6.7%,非金融企业净利润仍下降 1.1%。而非金融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约 0.8%,意味着利润下滑几乎完全来自利润率收缩。
GDP 与上市公司利润不能简单画等号,这里存在多重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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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P 有实际与名义之分,而企业营收、利润是名义数字,不能直接和实际 GDP 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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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股权重较大的行业仍包括银行、地产、建筑、白酒等增长相对乏力的行业,而 GDP 中某些贡献较大的部分,例如出口,未必充分体现在这些权重公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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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口径、历史包袱、一次性出清等因素,也会制造宏观数字与上市公司利润之间的差异。
但即使排除这些口径差异,剪刀差仍然说明一个核心事实:企业经营环境确实复杂、困难,而且这种困难并非只出现在少数行业。深州国际(公司名以转录为准,可能存在 ASR 识别误差)把纺织行业面临的压力拆成几座“大山”:供强需弱、以价换量、劳动力成本上升、人民币汇率波动、地缘冲突导致原油和物流成本扰动、美国关税政策不确定、转口贸易溯源核查加强。这些压力并不只属于纺织业,很多制造业和出口链条都在承受类似处境。
与此同时,企业年报里也有另一种景象:紫金矿业把全球金属矿业需求称为“结构性革命”,能源转型与算力时代成为矿业周期的新需求增量;光模块公司几乎都在围绕 AI 算力集群表达乐观;甚至做轮胎模具和工业零部件起家的豪迈科技,也把燃气轮机需求爆发与 AI 数据中心增长联系起来。原本与 AI 看似很远的产业,因为处在 AI 基建上游,也被卷入了新的景气叙事。
这就是 2025 年年报季最突出的感受:不是所有产业一起复苏,也不是所有产业一起下行,而是不同产业的处境、资金可得性、政策支持、需求来源和估值逻辑都开始分叉。上一年的关键词是“进化”,强调企业如何行动;今年的关键词是“重构”,强调企业如何重新理解世界。
二、K 型分化:同一个经济体里的两套运行逻辑
“K 型分化”最初常被用来描述疫情后不同行业复苏路径的分化,后来也被用于解释劳动收入与资本收入的分化。在 2025 年中国产业层面,这个词同样合适:分化不仅体现在业绩好坏,更体现在增长逻辑、资金逻辑和政策支持逻辑已经不同。
向下的一笔,首先是房地产及其外溢链条。万科在 2025 年出现接近 1000 亿元人民币的亏损。亏损不只来自主营业务:房地产开发项目结算规模显著下降、毛利率仍处低位;业务风险敞口升高,新增信用减值和资产减值;部分经营性业务扣除折旧摊销后整体亏损,非主业财务投资也亏损;部分大宗资产交易和股权交易价格低于账面值。一个行业进入下行周期后,主业亏损只是第一层,资产减值、财务投资亏损、被迫折价出售资产,会把亏损进一步放大。
美凯龙(原红星美凯龙)则体现了房地产链条向家居建材商业的传导。地产不景气、家居建材需求下滑,使其需要减免租金和管理收入来稳定商户;更大的损失来自投资性房地产价值下降。由于市场对未来租金预期变化,公司对未来租金收益进行了调整,2025 年公允价值变动合计损失 234.4 亿元。这里的核心不是某一个商场、某一类租金,而是现代经济在上行期会把资产估值推高,在下行期又会把主业和资产端一起压低。
这种机制并不只属于房地产。2015 年的 TMT、2022 年的新能源,都出现过行业下行后大幅计提并购资产或其他资产的情况。白酒龙头五粮液(此处依据转录)修改季报、回调原本确认的收入和利润,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实物资产价值重估:原本压给经销商的货被计入收入与利润,但行业下行后,经销商卖不动,库存最终仍可能回到企业手里。
更深的启示是:现代企业几乎都带着杠杆运行。杠杆不只来自银行贷款或股权融资,也来自并购、资产收购、财务投资和行业上行期形成的估值叠加。个人投资者若在这些企业基础上继续加杠杆,实际上是在企业经营杠杆之上再做乘数。上行期收益会放大,下行期企业自身杠杆崩塌与个人杠杆亏损会叠加,损失同样被放大。
房地产低迷还外溢到更远的地方。港铁年报写有一条信息:2026 年 2 月,总楼面面积约 1 万平方米的深圳送汇商场项目未能成功招标出售。这个项目是港铁在内地的商业旗舰作品之一,住宅早已出售,底商长期自持,后来试图出售却流标。地方政府也在承压。浙商沪杭甬 REIT(转录中为“浙商沪杭永瑞/货航永瑞”等,名称以原始转录为准)披露,杭徽高速公路在杭州临安区部分路段对浙 A、浙 M 牌照的一类客车免收通行费,但这笔收入由临安区政府买单,2025 年金额为 1.35 亿元,占资产包全部收入 19.05%。与此同时,临安区 2025 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85.42 亿元,同比下降 10.5%,财政收入面临压力。房地产链条的影响,经过土地财政、地方支出、基础设施运营等环节,最终可能传导到高速公路通行费。
向下的一笔还包括部分制造业与产业园区。汇川技术在 2025 年年报中首次提示,上游铜、铝、硅钢、功率半导体等价格上涨会影响盈利,行业竞争加剧、主机厂向上游传导成本压力、主机厂自制比例提升,也会使第三方供应商面临降价风险。随后 2026 年一季报出现“增收不增利”:收入仍增长,利润却下滑。中航光电也面对防务需求阶段性放缓与黄金、铜、白银等贵金属及大宗物料价格持续走高的压力。产业园 REITs 则提供了中小企业经营状态的侧影:2025 年全年和 2026 年一季度,收入同比下滑的园区比例接近 90%,一季度环比降幅扩大的比例达到 75%。
但 K 型分化的上面一笔同样显眼。资源企业获得高度追捧,紫金矿业在 2026 年 1 月以负收益率发行零息可转债:不用付利息,发行价高于面值,到期偿还金额低于募集金额;同时附带转股权,转股溢价率达到 40%,发行规模 15 亿美元,超过 100 亿元人民币。这意味着资本市场愿意以极低甚至负成本给景气行业输送资金。
消费零售里,线下商场卖不出去,但零食贩卖店高速扩张。万辰集团一年新增 4720 家门店、减少 602 家,期末门店达到 18000 家;明明很忙门店网络 21948 家,60% 位于县城及乡镇,覆盖 1401 个县,县城覆盖率达到 75%。政府支出方面,地方财政压力明显,但创新药仍可获得特殊支持。科技药业(转录如此,可能为公司名 ASR 误差)的 CAR-T 细胞产品商业化生产基地采用“政府先建、企业付服务费、20 年内回购”的安排:政府代为投钱装修、购买设施,企业交付后按季度付费,前 10 年年均不超过 1000 万元,第 11 到 20 年年均不超过 1800 万元,20 年内按协议回购,上限 3.7 亿元。这让企业早期无需大额资本开支,可以保留现金流用于研发和市场拓展。
K 型分化的本质,不是“有的行业好、有的行业坏”这么简单,而是两套运行逻辑正在分离:一边受困于需求下滑、资产减值、成本上升、财政压力和竞争加剧;另一边被安全、资源、AI、创新药、新消费等新逻辑吸引资金与政策资源。分化背后,是产业是否符合新时代的新逻辑。
三、三条新逻辑:安全逻辑、贸易范式与 AI 算力基础设施
新逻辑的第一条,是安全逻辑。紫金矿业年报中的表述很直接:“全球资源治理格局的深度变革,是一场由安全逻辑取代效率逻辑所驱动的系统性重构。传统基于全球化分工的开采出口、海外加工、终端制造的现行价值链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区域闭环、本地化与绿色合规驱动的新生态。”安全不再只是面向未来产业的政策词汇,也进入资源、供应链和全球制造布局。商业航天、半导体芯片等与安全逻辑沾边的一级市场项目被追逐,上游资源在地缘冲突背景下也会进一步强化安全属性。
顺丰控股的表述把顺序讲得更清楚:在地缘冲突加剧、贸易壁垒抬升、多边关系复杂的国际环境下,全球供应链正在经历系统性重塑,“安全、韧性、效率”成为全球产业链布局的核心考量。顺序本身就是变化:安全第一,韧性第二,效率第三。前全球化阶段追求的是效率最大化,哪里便宜、哪里方便、哪里规模大,就把生产放到哪里;现在则要先问能不能不断供、会不会被禁运、能否穿越关税和地缘风险。
第二条,是旧贸易范式离去。海尔之家(转录如此,可能为“海尔智家”的 ASR 误差)在年报中写道,展望 2026,原有贸易范式已经离去:关税博弈使供应链布局不能集约化,地缘政治冲突驱动供应链安全性考虑,供应链正常流动被扰乱,最终会驱动投资回报率下降、竞争力差的企业被淘汰、市场供应减少,并形成新的平衡。
新的贸易范式里,一个关键概念是“友岸外包/有岸外包”(friend-shoring,转录中出现“有岸外包”)。它与离岸外包、近岸外包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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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外包(offshoring):哪里便宜去哪里,核心是经济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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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岸外包(nearshoring):搬到地理上更近的国家,降低运输和管理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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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岸外包/有岸外包:搬到政治上更可信、关系更稳定的盟友或合作伙伴国家,即使成本更高,也要降低被断供、加关税、禁运的风险。
苹果把部分 iPhone 产能转移到印度、越南,台积电在美国、日本建厂,都是这种逻辑的体现。这个概念在 2022 年之后被推热,但产能和供应链迁移需要多年准备,到 2025 年趋势才更清晰地反映到企业年报中。
第三条,是 AI 算力基础设施。它暂时还没有完全被安全逻辑和新贸易范式约束,因为技术革命的速度要求极高,效率、质量、能力在这个阶段仍然压倒一切。工业富联从智能手机代工的重要企业,转变为全球 AI 服务器龙头;年报中把 AI 算力基础设施称为推动数字经济发展的核心底座,并判断全球科技产业进入新一轮成长周期。光模块、AI 芯片、电力设备、燃气轮机、储能、电网设备,都被纳入 AI 基础设施叙事。
这里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美国资本市场更重视“软 AI”:大模型、软件、应用生态,以及微软、亚马逊、Meta 等云与平台公司的 AI 资本开支叙事。中国资本市场更认可“硬 AI”:光模块、服务器、芯片产业链、电力设备、储能、燃机等物理基础设施。这不是单纯偏好差异,而是各自比较优势在技术浪潮中的延伸:美国优势在模型、软件和全球应用生态,中国优势在能源、矿产、制造和供应链组织。
但这一点同时带来隐忧。AI 使用越多,虚拟世界活动越多,物理世界基础设施越重要;在进入真正以虚拟和线上为核心的时代之前,电力、储能、燃机、服务器、光模块会迎来一个“物理世界的回光返照”。然而如果中国 AI 故事永远停留在“给数据中心供多少电、造多少光模块、帮助美国建设算力中心”,想象力就会被压缩。智能手机时代最肥美的利润归属于苹果以及全球化软件平台和应用公司,中国更多分享制造环节的薄利。如果 AI 时代重复这一结构,所谓重构仍然不够彻底。
四、出海重构:从产品出口到“中国籍的全球公司”
在安全逻辑和新贸易范式下,单纯出口已经不够。真正能穿越关税、地缘政治与供应链重塑的企业,需要成为“中国籍的全球公司”:以中国为基础,在统一大市场里锻造出竞争力,同时在海外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把产品卖出去。
中国市场给企业提供了四个条件:巨大的市场、监管上相对单一统一的市场、文化秩序相对一致的市场、面向全球开放的市场。当企业能在这样的市场中杀出重围,它有机会在全球成为冠军。但这只是前提。更关键的是出海后能否当地化,能否真正嵌入当地经济,而不是在外部压力一来就被视为可替代、可排斥、可加税的外来供应商。
2025 年关税战给出海企业带来实际考验。工具龙头巨星科技在美洲销售占比超过 60%,年报中写到二季度生产和交付节奏受到明显影响,后续海外产能恢复正常,但国内产能仍受到关税负面影响;额外关税成本推高行业平均售价,使行业销量显著下滑。海外收入占比超过 70% 的安克创新年报也披露,全球关税政策持续调整、贸易摩擦加剧、主要经济体相互加征关税,对跨国企业运营成本和市场准入造成压力。即使最后业绩实现平稳过渡,企业在过程中的经营难度并不低。
真正的本地化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是制造本地化。越来越多企业把海外制造基地写进年报,有的已经启用,有的正在扩建。但制造本地化不是万事大吉。深州国际作为较早海外落地产能的纺织龙头,给出三点提醒:海外员工平均薪资会涨;柬埔寨新成衣工厂投产后,运行效率仍处提升期,人工支出占销售收入比例上升;销往美国市场的产品仍会受进口关税政策变化影响,并与客户分担部分关税成本。换句话说,海外人工可能更贵,效率可能更低,关税也未必完全躲得过。
第二层是供应链与产业集群本地化。顺丰控股展示了供应链出海的细节:为茶饮企业国内供应商提供海外目的地产品标签和清关合规培训,确保出口物料符合当地法规;整合多个客户出口需求,提高货柜满载率;提供国内到海外目的地的头程、干线、尾程全链路服务;在目的地国家提供仓储配送等落地运营服务。没有这样的供应链能力,中国品牌出海效率会明显下降。
产业集群本地化在新能源客车和新能源车链条中更明显。宇通客车 2025 年海外收入已占 60%,而这不是单一整车厂出海的结果,还依托完整新能源供应链。上游有锂资源项目,例如赣锋锂业非洲锂辉石项目一期在 2025 年投产并爬坡;中游有动力电池,宁德时代售后服务网络覆盖 75 个国家和地区,有 1200 家售后服务站,支撑新能源车和客车在当地组装;零部件端,君胜电子坚持“最优落地成本”,加速供应链本地化,培育全球化布局的中国供应商和替代供应链,推进关键物料多元供应。只有产业集群都实现本地化,“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一部分”才不再是口号。
第三层是研发本地化。生物医药天然需要国际化临床数据,因此先天具备研发本地化要求。百济神州(转录中出现“百极神州”,按常见名词修正;若以转录为准则存在 ASR 误差)在全球六大洲建立约 3800 人规模的全球临床团队,基本不依赖 CRO(临床外包)开展临床试验。电子制造服务商也在转型:下游客户不再只是下单者,而是更深入参与技术研发、生产计划、质量控制;制造服务商也不再被动按订单生产,而是参与品牌商产品规划和设计,提供技术与工艺建议。
传音控股在非洲手机市场的成功,是研发本地化的具体例子。非洲用户自拍时,由于肤色与光线环境,传统手机传感器和算法可能让人物在夜晚或暗处不明显。传音通过硬件与软件双向迭代,优化了黑人用户自拍体验。这不是在总部凭空想象出来的需求,而是本地研发与本地理解带来的产品能力。
因此,逆全球化不等于封闭,而是更深度的本地化。中国企业从销售出海、产能出海,走向供应链/产业集群出海,再走向研发出海,才算真正回应了安全逻辑和新贸易范式。
五、长期价值的重构:质量、边界、研发与透明度
出海不是唯一答案。摆在所有中国企业面前的根本问题,是宁德时代提出的那一句: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构建确定性的长期价值?长期价值不是阶段性业绩,而是能否建立长期、稳定、可持续创造价值的体系,推动企业、行业乃至社会共同进步。
对宁德时代这样的电池企业而言,这个体系首先包括技术创新的纵深,也包括产品质量。年报里一句话很重要:“造电池容易,但造好电池很难。在高度规模化的产业中,任何细微缺陷都会被时间和空间无限放大。”这不是泛泛而谈。一个被市场视为新能源行业顶梁柱的公司,没有把重点放在“AI 赋能”或“全栈生态”等流行表达上,而是强调细微缺陷、时间、空间和质量标准。中国制造过去能在全球竞争中胜出,很大程度上就是把物理细节做到极致。若在内卷压力下牺牲质量,就会削弱长期价值。
中国制造的海外认知也在变化。过去常被理解为“便宜”,现在越来越多地方开始接受“物美价廉”。下一阶段更重要的,是用更高质量换取价格溢价,而不是永远靠低价竞争。质量不是防守动作,而是长期价值的基础。
但质量仍然不够。宁德时代还提出,要相较于复制既有成功经验,更致力于拓展新能源边界,推动产业从局部突破走向全域增量。电池不应只被看作交通工具或储能设备的组成部分,而可以成为支撑能源系统缓冲、稳定和调度的基础单元。一个制造企业若只盯着自己生产的单点产品,就难以打开长期空间;只有把产品放进更大的时代命题和技术革命中,才可能在周期波动后重新回到高峰。
AI 浪潮中的物理化叙事也需要放在这里理解。燃气轮机、电池、光模块、电力设备被重新命名为 AI 时代基础单元,这是中国制造优势的延伸,也是现实机会。但如果只停留在基础设施,仍然可能错过应用层、软件层、研发层最肥厚的利润。真正需要出现的是更多从研发阶段就引领技术革命的公司和产品,例如转录中出现的 DeepSeek(转录为“deeps.”,此处按语义修正,仍存在不确定性)与百济神州式的角色。
阻碍研发和应用层突围的因素很复杂。转录中引用一段外文评论,列出除了缺乏最先进芯片之外的结构性制约:国内市场消费能力较弱,资本市场规模远小于美国,资本管制限制对主流外国投资者的吸引力;中国科学家虽跻身世界顶尖行列,但许多人仍在美国大学接受训练,中国吸引外国研究人员和工程师相对较少,而硅谷能从全球人才库汲取力量;中国科技领域风险投资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美国,容易受美国限制措施影响;因安全问题被西方公开市场日益排斥,也限制了其获取最有利可图资本渠道。
这些问题不是三五年可以解决。除了时间,还需要破坏式创新,需要技术研发机制重构,也需要更强的人才吸引能力。尤其在美国自身开始后退时,中国能否承接全球人才,应成为极重要的命题。人才进入不仅取决于工资和职位,也取决于信息透明度、科研环境可见度、产业与大学之间的交流,以及外界能否理解中国技术和研发体系的真实状态。
这里出现一个矛盾:对外信息披露变少,可能有“闷声干大事”的好处,避免不必要麻烦;但也可能降低对人才、资本和合作伙伴的吸引力。如果海外人才不知道中国研发环境如何、技术进展如何、大学与企业之间的转化机制如何,就很难产生回流或加入的信心。大国竞争确实需要把握披露尺度,但产业、大学、企业之间以及对外的透明交流,对技术创新路径仍然重要。
最后,美的集团年报中的一段话提供了对“重构”的收束:企业失败或走向衰落具有普遍性,成功的惯性会累积成为坠落的重量,绝大部分企业最终都会走向平庸,而基业长青企业的终极能力不是增长,而是不断原地重启或再生。繁荣的代价是永恒的不安,稳定只是一种幻觉。对企业如此,对产业、经济体和个人也如此。紧迫感与危机感令人疲惫,也推动中国企业持续进步;更理想的状态,是创造力爆发不以劳动力和普通人的长期牺牲为代价。
框架 & 心智模型
Framework 1:用年报观察产业真实处境的四层读法
年报不是只看利润表和资产负债表,也不是只看管理层写得漂亮的总结。更有效的读法,是把年报当成企业、产业和宏观之间的接口,从四层信息里判断真实处境。
第一层,看数字与宏观体感之间是否出现剪刀差。GDP、名义 GDP、上市公司营收、归母净利润、金融与非金融企业利润,应被放在一起比较。若宏观仍增长而企业利润率收缩,就要追问:是价格通缩、结构错配、口径差异,还是企业真实经营压力在扩大?这里不能简单用一个宏观数字覆盖企业感受,也不能用个别公司业绩替代整体经济判断。
第二层,看管理层是否愿意说风险。越来越多企业在年报里谨慎表达,风险披露常常只保留模板化语言。因此,一旦某家公司愿意把问题写清楚,反而值得重视。深州国际列出的供需失衡、劳动力成本、汇率、地缘政治、关税和转口贸易核查,并不只是纺织行业问题,而是很多制造业共同压力的显性版本。沉默的年报不代表没有问题,愿意点破的年报常常提供行业切片。
第三层,看损益表背后的资产端。现代企业在上行期不仅主业赚钱,资产估值也会上升;下行期不仅主业亏损,资产减值、信用减值、投资亏损、折价出售资产也会集中出现。万科、美凯龙、五粮液库存重估等案例都说明,利润波动只是表层,真正要看的是企业资产端有多少周期性估值、多少杠杆、多少需要在压力中重估的东西。
第四层,看企业是否切入新逻辑。K 型分化不是简单的行业景气轮动,而是安全逻辑、贸易范式、AI 基建、政策资源和资本偏好共同作用的结果。资源企业可以负成本融资,创新药可以获得地方政府先建后回购的支持,AI 基础设施可以获得跨行业需求拉动;而不在这些逻辑中的行业,即使收入增长,也可能利润率下滑。读年报时,要把公司放进这些新逻辑中,而不是只和过去的自己比较。
落到行动上,这套读法可以变成一个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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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比较宏观增长与上市公司利润之间是否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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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拆出金融与非金融、收入与利润率、量与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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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读风险提示,寻找首次出现或措辞明显加重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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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看资产减值、信用减值、公允价值变动、处置资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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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判断企业所在行业是在 K 型分化的上方还是下方,它获得的是需求、政策、资本的顺风,还是成本、竞争、资产重估的逆风。
这套框架解决的问题,是避免被单一数字或单一叙事误导。它要求把“公司说了什么”“公司没说什么”“数字如何变化”“资产如何重估”“外部逻辑是否改变”同时放在桌面上。
Framework 2:中国企业出海的三层本地化
在旧全球化阶段,出海常常意味着产品出口:国内制造、海外销售,只要成本低、效率高、渠道顺,就能扩张。但在安全逻辑和新贸易范式下,产品出口的脆弱性越来越强。关税、转口贸易核查、地缘冲突、供应链断裂、当地保护主义,都可能让企业突然失去原有优势。真正可持续的出海,要从产品出口升级为三层本地化。
第一层是制造本地化。企业在海外设厂,靠近市场或规避部分贸易摩擦。这一步必要,但不能神化。海外员工工资会涨,新工厂效率需要爬坡,关税可能仍通过其他方式影响产品,客户也可能要求共同承担成本。制造本地化解决的是“在哪里生产”的问题,但没有完全解决“如何稳定融入当地经济”的问题。
第二层是供应链与产业集群本地化。单个工厂在海外落地,如果原材料、零部件、物流、售后、仓储、合规培训仍高度依赖国内或第三方国际巨头,就很难形成真正韧性。供应链本地化要求企业能处理当地标签、清关、法规、仓储配送和全链路物流。产业集群本地化更进一步:整车、动力电池、锂资源、零部件、供应商和替代供应链一起进入当地或区域市场,形成一个可以自我运转的网络。只有到这一步,企业才不只是“在当地有工厂”,而是开始成为当地产业生态的一部分。
第三层是研发本地化。真正的当地化不是把同一个产品搬过去卖,而是理解当地需求,并把这种理解写进研发和产品定义。生物医药需要本地临床团队,电子制造需要与客户共同参与技术研发和产品规划,传音需要理解非洲用户自拍体验。研发本地化解决的是“产品为什么适合当地”的问题。没有这一步,企业仍可能停留在低成本供应商角色,很难建立品牌、技术和需求洞察的壁垒。
这套框架背后的心智是:逆全球化不是简单的退回本国,而是要求更深度地嵌入多个本地。企业要问自己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出海”,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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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否只是销售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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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否完成了产能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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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供应链和产业集群是否能在当地或区域内形成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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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研发是否真正理解当地客户、监管、文化和使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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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政府、客户、员工、供应商是否把我视为当地经济的一部分?
当答案从“卖给当地”转向“属于当地经济的一部分”,中国籍的全球公司才开始成形。
Mindset 1:在不确定世界中构建确定性长期价值
不确定性无法被消灭,只能被结构化吸收。长期价值的关键,不是预测下一年利润,也不是押注下一个风口,而是建立一个能在周期、技术、贸易和地缘变化中持续创造价值的体系。
第一,长期价值必须从质量开始。质量不是制造业的老话,也不是低端环节,而是规模化时代的生命线。任何细微缺陷都会被时间和空间放大:一块电池、一套零部件、一条供应链、一个售后网络,只要规模足够大,小问题就会变成系统性问题。价格战和内卷最危险的地方,是它可能诱导企业牺牲质量来换短期份额;一旦质量心智崩塌,中国制造从“物美价廉”走向“质量溢价”的路径就会被堵住。
第二,长期价值要把产品放进更大的时代命题。电池不只是车的一部分,也可以是能源系统缓冲、稳定和调度的基础单元;燃气轮机、光模块、储能、电网设备不只是传统制造产品,也可以是 AI 时代基础设施。企业需要不断追问:我生产的东西,在下一轮技术革命里扮演什么角色?如果只看当下订单,就会被周期牵着走;如果能看见产品在更大系统中的位置,就能打开“全域增量”。
第三,长期价值不能停在物理基础设施。中国在能源、矿产、制造和供应链上的优势真实存在,也会在 AI 早期带来大量机会。但如果技术革命的叙事只剩下硬件、供电和代工,就可能重复智能手机时代的利润分配结构:制造环节承担复杂执行,最厚利润流向平台、软件、应用和全球生态。真正的重构需要更多研发阶段引领技术革命的公司和产品,需要应用层、软件层、基础研究和商业化机制一起突破。
第四,长期价值需要人才、资本和透明度。技术创新不是企业内部闭门造车。全球人才是否愿意进入,资本是否愿意长期支持,大学与产业之间能否有效转化,外部是否理解真实研发环境,都会影响创新密度。信息披露减少有其现实考虑,但过低透明度会削弱人才回流和国际合作。开放交流与安全边界之间需要把握尺度,但不能简单把透明视为风险;在多轮技术创新路径中,产业、大学、企业之间的交流始终是创造力的重要来源。
第五,长期价值要求企业具备“原地重启”的能力。成功会形成惯性,而惯性会累积成坠落的重量。增长不是终极能力,再生才是。企业、产业乃至个人都要持续质疑过去成功的路径、方法、机制和体制。稳定更像幻觉,不安虽然疲惫,却也是重新发明自己的动力。更理想的方向,是让这种创造力爆发不依赖对普通劳动者的长期消耗,而是来自技术、组织、质量和全球化能力的真正提升。
Mindset 2:看见 K 型分化背后的“逻辑分化”
面对 K 型分化,最容易停留在表面:哪个行业涨、哪个行业跌,哪个公司利润好、哪个公司亏损大。但更重要的是看见逻辑分化。同一个经济体里,不同产业已经不再按照同一套规则运转。
向下的行业承受的是存量经济的重力:需求不足、价格下行、成本上涨、资产减值、财政压力、租金下降、园区空置、融资困难。这些问题往往有滞后性,源头可能在两三年前甚至更早,却在 2025 年年报里集中显现。房地产链条就是典型:开发商亏损、家居建材商业减值、商场流标、地方政府卖地收入下降、高速公路通行费补贴承压,它不是一条直线传导,而是多轮周转后的系统性影响。
向上的行业享受的是新逻辑的推力:资源安全、AI 算力基础设施、创新药、部分新消费、政策倾斜、资本市场追捧。紫金矿业能负成本融资,不只是因为一家公司优秀,而是资源与安全逻辑共振;创新药项目能获得地方政府先建后回购安排,不只是因为项目本身,更因为它位于被支持的新兴产业方向;AI 基础设施企业的乐观,也来自技术革命对电力、算力、光模块和服务器的刚性需求。
因此,判断企业未来时,不能只问“这家公司过去好不好”,而要问“它处在哪套逻辑里”。过去优秀的公司,如果上游成本上涨、下游竞争激烈、价格无法传导,也会增收不增利;过去看似传统的公司,如果切入 AI 基础设施或资源安全链条,也可能获得新的估值和需求。K 型分化不是道德评价,也不是简单乐观或悲观,而是资源、政策、需求、资本和全球秩序重新分配后的结果。
这个心智模型可以帮助避免两种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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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下行行业里的个别反弹误判为整体复苏,忽略资产端和利润率仍在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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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上行行业的高景气误判为企业永远优秀,忽略周期上行期资本过度供给、管理层乱用资金和未来资产重估风险。
更稳妥的做法,是同时看行业位置与企业质量:行业在 K 型上方,不代表每家公司都能把低成本资金转化为真实生产力;行业在 K 型下方,也不代表没有企业通过质量、效率、研发和再生能力穿越周期。逻辑分化决定风向,企业能力决定能否借风而不被风吹倒。